时间的秘密-——远赴南非学习祖鲁语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黄立志(右6)陪同南非官方代表团访问北京外国语大学
2015年在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毕业后,我成为北京外国语大学亚非学院的一名助理教授,主要从事非洲区域研究。两年后,我做了一个特别的决定,去南非金山大学学习祖鲁语,同当地大学生一样,用4年时间完成本科和硕士课程,在获得学位后回国教授祖鲁语。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这是我最正确的决定。
远赴南非开启祖鲁语学习生涯
2015年,北外正在开展“开齐所有与中国建交国家的官方语言”的全校性动员。我和一批北外的师生一起入选了这个计划,憧憬着将自己的学术生命融入到促进中国与研究对象国相互理解的事业中,用我们一生的时间去了解与热爱我们研究的对象国。
祖鲁语是南非的11种官方语言之一,目前有1159万人在使用,占南非人口的23%。我始终认为,语言是文化交流的桥梁,只有学会他们的语言,才能真正同这个民族实现文化交流,心灵相通。能去南非学习,是我一生的荣幸。与南非人肩并肩一起学习的近五年时间,仍然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经历。它不仅拓展了我的视野与非洲观,更重新定义了我对生命、历史、多元及人性的理解。
在南非的留学经历,“彩虹之国”不断带给我惊喜。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以及和非洲同学的交流,我深刻体会到,此前对非洲的刻板印象,在亲身经历中被彻底打破。那些印象往往遮蔽了非洲大陆真实的活力与自信。学生们对国家充满了希望,对整个非洲充满了美好的愿望,他们的表现也是非常有行动力的,他们的热情感染了我。只有亲身走进这片土地,才能真正理解它。
语言是文化的载体,也是时间悄悄织就的历史锦缎,里面有无数等待发觉的历史密码。以祖鲁语为媒介,我得以了解3500年前就迁徙到南非的族群的历史;比如,语音学上很难发音的倒吸气音,学界普遍认为其中隐藏着班图人与科伊科伊人、桑人采集者互动的历史;祖鲁语里丰富的语汇又生动地向大家展示着祖鲁先人们对世界的认识与世界观。当然,它也帮助我们沟通,打开当代非洲人的内心世界。

黄立志与当时南非驻中国大使谢胜文(Siyabonga Cwele)合影
一通电话带来的感动
去年夏夜,凉风习习,一点点在消散日间的暑气。我正信步街头,焦虑时间的过快流逝。我的老师南非人玛尚恪突然打来电话。他有点兴奋地谈及我刚刚发给他审阅的《金色的鱼钩》的祖鲁语翻译。这个小学课本中的故事对于我们来说太熟悉了,讲述了长征途中,老班长奉命照顾三个生病的小战士过草地。断粮后,他用缝衣针做成鱼钩钓鱼煮汤给战士充饥,自己却只吃草根和鱼骨。最终战士们走出了草地,老班长却因饥饿劳累牺牲。
玛尚恪被这个故事感动了,他在电话里对我说:“老班长为人太真诚、太有爱、太无私了,我被这个故事深深打动。我觉得南非人都会这么想。它让我们想起我们民族的哲学—乌班图:我因我们而存在。在这个混乱的世界,我们太需要这样一种精神了。但凡我们向老班长学习一点,这个世界都会更好一点!我们要复兴这样一种精神气质!而且,我在这里看到了南非与中华文化的交融。”
时至今日,这通感人的电话仍然时时回想在我耳边,它仍然给我提供无限的灵感,帮助我从学术上、在日常生活间理解什么是人文交流。感谢杨旭先生的好文《金色的鱼钩》,翻译这篇文章时我的本意是传播一种我们自小便被深深打动的善意,且友善提醒今日的我们要珍惜幸福生活的得来不易,保持感恩与敬畏之心。然而,万里长征精神却扎扎实实走进了南非人的内心,这是我从未想象过的。
我想,这份心与心的交流,一切的起点始于我的祖鲁语学习。如果没有这份经历,恐怕我很难有机会打开一位经历丰富的学者的内心。乌班图哲学的核心意涵——“我因我们而存在”,强调个人、社会与国家的共生共存关系。这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所倡导的相互依存、共同发展,有着深层的共鸣。玛尚恪从《金色的鱼钩》中读出的,正是这种跨越山海的精神契合。

苏东坡诗词《定风波》祖鲁语版本,由黄立志与其老师共同翻译
我所理解的人文交流
那么,今天,我究竟如何理解人文交流呢?去年仙逝的中国著名学者许倬云先生曾以政治-经济-文化三个圈为喻,告诉我们文化的沉淀是最为久远的。因此,文化某种程度上具有超越性,它穿越时间的多变,只在漫长的时间后沉淀下来。今天的世界很多在强调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差异,但文化交流永恒关注的,却是爱、理解、共性与宽容。它是不同民族分享彼此深植的历史想象力的漫长的过程。差异应该像镜子,它使我们能够向不同的文化学习。本质上,文化的交流就是彼此的审美共振与审美愉悦。它是一种信念,相信真善美是普世存在的。
中国与非洲的人文交流源远流长。在政府与民间层面,都在推动双边人文交流的高潮。站在再全球化的历史高地上,中国人更有丰富的知识与眼界去开启世界旅程。今天的中国年轻人正积极地学习非通用语,非通用语学习过程中带来的独有的身份与知识储备是年轻人最为珍视的。
今年已是我从南非回国的第四年,也是我学习祖鲁语的第十二年。我教授的学生们,非常坚定地希望应用学习的祖鲁语增进中国-南非之间的情谊。在教学之外,我亦投身于中国经典的祖鲁语翻译。我深信,哪怕在人工智能时代,译者仍然是最直接的人文交流使者。在语言的世界里沉浸得越久,我越是笃定,每一名中国人都是生动的中国读本,每一名非洲人也是。中非的人文交流旅程,不仅是理解非洲文化普世性的过程,也是掀开中国文化的世界性的过程。时间会留下珍贵的文化沉淀。
在人文交流中,我学会了不再焦虑于时间的流逝。时间越长,沉淀越丰富。时间带给我们的应是深沉的智慧、泰然自若的沉静、可延续数世的坚定的支持与彼此的联结。我想,这就是储藏在时间里的有关人文交流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