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关税半年:红利与门槛
——零关税打开了货架,进博会之后还要打开什么?

2026-11-16 15:36:00 【关闭】 【打印】 【大中小】

第九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在上海国家会展中心举行(董宁)

 

  11月5日至10日,第九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在上海举办,本届进博会亚非产品专区进一步升级,非洲企业参展面积稳步增长。面向最不发达国家的免费展位面积增长17%,更多来自全球南方国家的企业得以登上国际展会舞台。 

  今年5月1日起,中国对53个非洲建交国全面实施零关税举措,政策落地已逾半年,制度红利正加速转化为看得见的进口增量,其中农产品领域尤为亮眼:5月至9月,非洲花生、冷冻草莓、牛油果进口额分别同比增长4.4倍、113%和82%,中国进口芝麻的70%、咖啡的40%来自非洲。进博会上,零关税降低贸易成本、进博会提供对接便利的叠加效应清晰可见。 

  然而在增长曲线与展台热度之下,一条看不见的门槛线正在显现。零关税清零的是关税,而政策的实际兑现不仅取决于关税税率,还受到原产地规则、检验检疫准入和技术标准等制度性条件的共同影响。 

  红利快速显现 享惠仍有落差 

  零关税打开了大市场的大门,但关税清零只是第一步,名义上的全覆盖能否变成企业的实际可得,还取决于税则之外的一系列门槛。进博会非洲产品专区内,咖啡、茶叶、香料、可可、牛油果等特色产品集中亮相,配套采购商选品、专场供需对接等服务同步展开。 

  但展台的热度并不自动等同于口岸的流量。零关税举措落地半年,山东全省办理自非洲进口享惠手续的企业为318家,享惠货值27.6亿元,减免税款3.2亿元;深圳关区截至8月仅有58家企业申请享受零关税举措,截至11月初以“享惠+担保”方式累计进口2424票,货值7.99亿元,减让关税7163.96万元,涉及22个商品品目,其中水果占五成。零关税首月,大连海关新增享惠商品包括肯尼亚牛油果油、尼日利亚牛骨粒、埃及亚麻、南非水溶肥料等。 

  上述数据反映的是政策落地初期的阶段性特征。零关税从制度生效到企业充分享惠,存在正常的传导周期。享惠企业数量有限,既与非洲中小企业单证能力不足有关,也与部分品类尚未完成准入程序有关,并非政策覆盖面的问题。增长主要由少数品类拉动,多数税目尚未被激活。相对于全国数以万计的对非贸易主体,实际享惠者仍是少数,红利集中释放于少数企业、少数品类。零关税提供的是入场券,而能否真正入场,取决于持券者能否迈过税则之外的三道门槛。 

  三道门槛 卡在制度衔接处 

  一批产自东非高原的咖啡豆,要抵达中国的咖啡杯,须闯过三道关卡:证明自己血统纯正的原产地证书、进入输华准入清单的检疫议定书,以及达标合格的标准认证。这三道关卡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是制度性安排,卡在零关税优惠兑现的必经环节上,且都可以通过政策调整予以打通。任何一道被卡住,零关税都只是纸面上的数字。进博会特许审批政策让尚未获得常态化准入的非洲特色农产品得以“试水”中国展台,但特许是例外,常态化准入才是目标。 

  第一道门槛是原产地规则之难。根据海关总署2026年第54号公告,使用非原产材料生产的货物,若属于产品特定原产地规则适用范围,应满足相应的税则归类改变或其他规定;不属于该规则适用范围的,则须满足区域价值成分不低于40%的要求。此外,原产地证书须由非洲建交国授权签证机构签发。难点恰恰在签发端:非洲各国签证机构分属海关、税务、商会等不同体制,机构能力参差不齐。在坦桑尼亚办理一份优惠原产地证书,需支付约1000美元签证费,且出证周期偏长,往往货物到港后证书还没有拿到手。对于以中小企业为主体的非洲农产品供应链,单证管理与全程追溯能力正是最薄弱的环节。 

  第二道门槛是检验检疫准入之窄。检疫准入比关税更具排他性,产品不在议定书覆盖清单内,零关税便无从谈起。肯尼亚牛油果的输华历程充分反映了检验检疫准入对出口企业的筛选作用:2019年,中肯双方首先允许冷冻牛油果输华,但当时100多家当地出口企业中仅有1家达到中方要求。经过进一步的植物检疫风险评估,肯尼亚鲜食牛油果于2022年获得输华准入。2026年8月尼日利亚签署的野生水产品输华议定书仅覆盖冷冻品类,并要求从捕捞、加工、冷库到出口的全链条可追溯,加工厂须逐厂认证合格。进博会上的“非洲好物”展区让更多品类获得曝光,但展台背后的准入谈判与能力建设,仍是漫长工程。 

  第三道门槛是标准认证与通关之隔。非洲国家标准与中国标准体系存在差异,第三方认证的费用与周期对中小企业并不友好。乌干达咖啡联合会公开指出,现行出口单证以最终电子税务发票及其收货人信息为基础,对于通过第三方贸易商间接进入中国市场的咖啡出口业务,容易产生出口主体与最终收货人之间的单证衔接问题。部分非洲国家物流成本偏高、冷链设施不足、港口通关效率偏低。截至2026年2月,坦桑尼亚已有408家企业完成中国海关总署相关注册,但企业注册数量并不等同于实际出口企业数量,也不代表所有农产品均已获得输华准入。 

  从打通通道走向打通能力 

  非关税瓶颈的本质不是政策诚意问题,而是能力与制度距离问题。零关税为制度入口,真正决定政策成效的是后续的产业组织能力。零关税是准入的开放,不是能力的开放;关税工具箱已经打开,剩余的杠杆在能力建设与制度对接一侧。进博会提供了展示与洽谈的窗口,但窗口之外的常态化能力建设,才是红利持续释放的关键。 

  首先,单证领域的制度创新正在把享惠门槛降下来。中方已启用面向20个非最不发达非洲建交国的原产地证书签发系统,证书电子信息实时传输至海关通关系统,企业申报时可免于提交纸质证书。青岛海关落地“原产地预裁定+企业自主声明”模式,企业取得预裁定后三年内凭自主声明即可享惠,全国首票凭进口商声明享惠的坦桑尼亚芝麻已在青岛通关,单票减让税款约20万元;“补充申报+税款担保”模式则破解了货先到、证未到的难题。这些创新把原本卡在非洲一侧的办证难题,接入了中方可服务的流程之中。 

  其次,准入扩容与平台建设正在把制度通道铺起来。海关总署对检疫准入实施风险分级管理,升级非洲农食产品输华绿色通道,干辣椒等低风险产品已实现快速准入。2024年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闭幕以来,已有18个非洲国家的22种农产品新获得输华准入。中非SPS合作信息网收录超3.2万条准入信息;非洲已有18个国家建立AEO制度,中国海关已与其中15个开展了互认合作。进博会特许审批政策则作为“准入孵化器”,为尚未获得常态化准入的特色产品提供过渡性展示通道,南非樱桃、塞舌尔金枪鱼等得以首次亮相中国市场。准入从一事一议走向机制化供给,红利的可达性正在提升。 

  第三,能力共建也将成为更深层的攻坚方向。标准互认清单扩容、SPS合作备忘录签署、对非检测认证与人才培训的制度化安排将逐步提上日程。中国企业已在非洲布局冷链仓储、质量检测和农产品深加工项目,推动咖啡、可可、坚果等产业链升级。正如学者所言,零关税只是制度入口,真正决定成效的是后续的产业组织能力——关税红利必须与投资、物流、金融、园区和人才培养相衔接,方能两头落地。 

  回望政策执行这半年,从青岛口岸通关的坦桑尼亚芝麻,到进博会展台上被围观的肯尼亚牛油果、埃塞俄比亚咖啡和卢旺达辣椒,零关税正在让非洲的好物与中国的大市场越走越近。红利的账本同样写在两端:非洲农户获得了订单与就业,中国消费者则收获了更丰富的餐桌选择。零关税是准入的开放,不是能力的开放。关税减让打开了货架,能力建设才能打开产能。当证书签发、检疫准入、标准互认的通道越拓越宽,中非经贸合作将从政策红利走向能力红利,为构建新时代全天候中非命运共同体、促进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注入更坚实的动能。

 

  顾思佳 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博士生 

  刘鸿武 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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